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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 結非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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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結非結

上一回,黛玉且問寶釵:“瞞了我什麽不曾?”

寶釵心裏一沈,不知道以黛玉靈敏的心思到底察覺了什麽,又不知道該將賢德妃之事抑或是國公主之事告知徒增煩惱。她臉上微抑,步子也略略沈了起來,左右皆是丫鬟伺候,又不得多說,只得強笑道:“宮中規矩嚴格,哪裏來許多事?”

黛玉觀其神色,也不多言,徑自帶她一路穿過曲徑通幽,又撿了幾處景色最佳處娓娓道來。自寶釵入宮後,大觀園多加修葺,牌匾聯額皆奉賢德妃旨意調整新制,也忙了許多時日才得以完工。

她素來身體嬌怯,平日不肯多走一步,如今卻願陪伴寶釵賞遍大觀園。兩人先去那瀟湘館,寶釵遠觀那翠竹蔥郁,比入宮前又茂盛了許多,攜黛玉之手踏入游廊,一側臺階下有碎石漫就的小路,另一側清泉蜿蜒竹林而過,粼粼波光中飄浮著幾片竹葉,屋舍在竹影婆娑下煞是清雅,半闔的門被拂過森森鳳尾的清風徐徐推開,半掩住滿屋書墨,她不由連聲讚道:“有此,可焚香調琴,聽淋竹之聲矣!”

黛玉捂嘴笑道:“有你一言,我這番收拾方不覺白費了。”

兩人在後院又賞玩了一會兒,此時春神祀剛過,梨花開得正好,雪白的花瓣被風吹動在枝頭,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,和著滴翠般的芭蕉極是好看。

“梨花淡白蕉深青,柳絮飛時不言別。”寶釵道。

黛玉嗤嗤直笑,忍不住拉了她的袖子:“亂改東坡詩,還改成歪詩。”

寶釵正色道:“非歪詩也,發之於情,抒之於情,乃我心中所想。顰兒你讀詩不少,古往今來,梨花與芭蕉皆有離情別緒,怨悱之作比比皆是。我可不願你被梨花芭蕉帶歪了去。”

見寶釵如此直言,黛玉怔然,覆又垂下頭低低吟道:“窗前誰種芭蕉?”易安詞一出,禁不住要落下淚來,她取出帕子側頭輕拭,再不說話。

寶釵心下極痛,伸手抱住她,緩緩撫著黛玉如河邊弱柳般的背,也不管滿樹的梨花灑滿了兩人的頭發,只是道:“顰兒,入宮之前我問你,若有自在法,可願隨緣行?”

“我回你,”黛玉低聲道,“有何不可有何可,自當來去隨心意。”

她的胳膊慢慢收緊,唯恐懷中的少女也如滑過蕉葉的露水,轉瞬而逝。

“顰兒,我……”寶釵身體微微顫抖,她想起宮中湖邊那一夜,想起和安國公主、王徵定下的契約,想起那枚金令,想到了未來。

黛玉擡起頭,手上的素絹帕子按住寶釵的嘴,道:“我信你,寶姐姐,別怕。”

那素絹帕子鑲著一圈月白的緞子,褶皺中露出繡著一彎新月,幾縷輕煙似的雲,連精巧的絡子也眼熟得很,正是那日寶釵贈予黛玉的。

寶釵露出笑來,伸手為黛玉拂去頭上的花瓣,手指悄悄往下,撫上她眼眶邊的淚痕,道:“以後少哭些才好,也不知你欠了誰的眼淚去。”

黛玉收起帕子,嗔道:“偏生我心軟,好心安慰你,反倒被你又調笑去。”

“若真要欠誰的眼淚,就欠我的罷。”寶釵拉起她的手,“欠我一世,下輩子我欠你一世,就這麽互相欠著,誰也忘不了誰。”

黛玉道:“哎哎,怎麽平白多了許多債,這下可成冤家了,還不快唱一出《相罵》來?”

兩人目光交匯,咯咯直笑起來,寶釵一邊拉著她往外走,一邊道:“你又誆我不看戲,我怎會不知《相罵》又名《討釵》?你可算算清楚聘禮單子要多長,聽聽可是我吃虧呢,先得奉了茶去。”

黛玉微紅了臉:“薛司典嘴裏哪來的昏話,聘禮怕我出不起?連奉茶都說了,害不害臊。”

兩人早已揮退了丫鬟,並肩往沁芳池邊走去,穿過一座折帶朱欄板橋,便聞到陣陣幽香,這是已到了蘅蕪苑。

苑外青瓦花堵,甚不出奇,步入苑內才得以窺得真容,玲瓏山石上滿是各類異草,極是有趣,香氣芬芳馥郁,也不濃得惱人,令人心曠神怡。

寶釵道:“之前提匾額時,我就極愛這處,工匠巧手,怕是將《離騷》、《文選》裏的異草皆種了來。”

黛玉吟道:“搴汀洲兮杜若,將以遺兮遠者。”

寶釵悠然道:“原寄言於浮雲兮,因歸鳥而致辭兮。”

黛玉喬爾一笑,道:“我也原想著蘅蕪苑極合你意,不過如今你自願進了瀟湘館,進去容易,出來可不易呢。”

“我若住蘅蕪苑,屋舍內定是什麽也不放,不過一榻、一案、一奩、一書、一筆。”寶釵道,“再用一個瓶子,土定瓶最佳,供數枝菊,也好故作自己是六一罷。不過如今被你的瀟湘館套住,數枝菊也不必供了,只需供奉好菊中仙子便心滿意足。”

聽著寶釵兜兜轉轉說了一套,最後又回到自己身上,黛玉忍不住擰了她胳膊一把:“你還是住你的蘅蕪苑去,少拿花兒草兒來熏我。”

兩人嘻嘻哈哈了一路,回到瀟湘館時頓覺乏力,脫了外套都躺在一處。

黛玉挪了挪枕頭,分與寶釵一個,兩人望著床頂上的繡簾,幾只白鶴高高地昂起脖頸,展翅清嘯,又有山谷幽蘭叢發,繡線將每朵花的模樣勾勒得活靈活現,仿佛都能嗅到淡香。

寶釵道:“今日我就在這裏睡下可好?”

黛玉道:“都進了瀟湘館的門,哪有回去的道理。”一邊喚來紫鵑,讓她去薛姨媽處道一聲。

紫鵑應下後邊往賈母處去找薛姨媽傳話了。

一下子屋子裏靜下來,空餘窗外竹葉搖曳之聲。

寶釵從荷包裏摩挲出那枚金令,將它放在黛玉的手中。

黛玉舉起金令,看了看上面公主府的字跡,道:“國公主竟如此信任你。”

寶釵道:“是啊,這是拿身家性命換的金令。”

黛玉瞪圓了眼睛,半起身道:“你果真有什麽事情。”

寶釵按住她的手,道:“顰兒你且莫慌,我本怕徒增你憂愁,左思右想,總得讓你知曉才是,以免你我有心結。此事我一個人都沒告訴,連我媽也不曾知曉,你可聽好了。”

黛玉聽後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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